怀念父亲

 

    我的父亲,生于1923年,如果活到今年80多岁了。父亲是198562岁时去世的,距今已近20年。父亲的早逝,是我一生中最心痛、最遗憾的事。这个心痛,是没法治疗的;这个遗憾,是无法弥补的。

    和天下大多数父亲一样,我的父亲,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人,一生没什么辉煌的地方。他生于胶东半岛荣成北面一个海边小村,16 时就为了谋生,到东北牡丹江的一家铁工厂当了一名学徒,这一去,就是好多年。后来,父亲回到家乡,在胶东的兵工厂当了一名修理工。解放后,他所在企业改为修船厂(现荣成石岛黄海船厂前身),他开始学习研究造船技术;再后来,他进了机关,从此一直干到离休。   

    父亲的一生,是奔波的一生。他少小离家,一去数千里。解放后,他一直从事供销工作,全国各地,来回奔波。那年头哪有飞机,出门全是火车,回到家里,经常是双腿浮肿,一按一个窝,他从无怨言。   

    父亲的一生,是操劳的一生。他考虑考虑这个,帮助帮助那个,却唯独没有自己。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他省吃俭用,用省下的钱、票,购买粮食、煤炭、布料,接济老家的亲戚。60年代初自然灾害,他把粮食捎给老家,自己却得了浮肿病。他为了节省买衣服的钱,自学裁剪,我们小时候的衣服都是他裁剪,妈妈缝的。   

    父亲的一生,是清廉的一生。六、七十年代,什么东西都缺乏。而从事工业部门物资管理的他,什么也没往家里拿。他经手的财物不知有多少,可他从来没与经济问题沾上边。1985年他去世时,家里甚至都没有当时已很普通家俱-沙发。   

    父亲的一生,是刚直的一生。他性格耿介,从不会阿奉称。但在别人有难的时候,他总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。文革中,地直机关的大部分干部下放到了“五七”干校,而父亲仍在机关坚持工作。每到星期天,我们家就成了饭店。干校叔叔进了城,就到我们家,自己动手,包一锅包子,打一壶散酒,其乐融融。那个时期,可以是我们家最热闹时候。有一位老伯,原来是13级高干,后来被打成叛徒,行政级别降为18级,家庭生活较为困难。父亲就经常打发我给老伯送东西接济他。  

    父亲是一个十分整洁的人,不管什么衣服穿他身上,总是整整齐齐;中山装衣领上的扣子,总是扣得紧紧的;他的腰板总是挺直的。他经常批评我,站没站像,坐没坐像。父亲文化不高,只有小学程度,也没有什么理论水平,但他做人处事的态度就是清正廉洁,并且作的近乎有些呆板;父亲没有弟兄,不沾烟酒,处事刻板,但却在行业内、上下级、朋友中有着良好的口碑和信誉。有一位同事对我讲过,他有一年跟父亲去开一个全国订货会,在计划经济的年代,这种会议是十分重要的,关系到一个地区一个行业一年中的各种材料供应。十几天的会,父亲去了一两天就带大家打道回府了。原来大家都喜欢跟父亲做买卖,都主动找到父亲订货,各种紧俏物资父亲在就什么都解决了。也有不喜欢父亲的人。听说有的司机就不愿意跟父亲到县里、到企业,因为父亲从来是不要别人送东西的,跟父亲不实惠。

    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,却对我极其严厉。我小的时候,喜欢画画,并且是当时同学中小有名气的高手了。但父亲就是反对我画画,他经常翻我的书包,发现我画画就撕掉。他的观点是搞艺术不好,画画不算技术,我的画画爱好就这么被他生生扼杀了,以至于现在许多同学还替我感到遗憾。我小时候没少挨打,有一次我在学校调皮,被老师告了状,他怕妈妈阻拦,就在回家的路上把我痛打了一顿。他的管教理论是不打不成材。我的记忆里,他好像从没有和我正经谈过话,总是在我面前保持着严厉的形象。他对我的最高要求,是当一个8级钳工,以弥补他没有当上8级钳工的遗憾。所以在我16岁那年,他找到他当年的老同事,船厂的厂长把送到码头上修船一干就是好几年。他为别人的孩子安排和调动工作,而对我只要求不再露天工作就行的要求好长时间置之不理。严厉的背后,父亲也有慈爱的一面。那是在我离开家到青岛上大学的时候,临行时,我惊讶地发现,一贯严厉的父亲眼里竟含满了泪水!他没有什么话,送我好长一段路,我走了好远,回头还看见他站在那目送我。父亲晚年最高兴的事情,是当上爷爷,自从有了孙女,他那高兴劲,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。

    父亲退下来以后,省厅的老领导,邀请父亲到济南筹备建立轻工协会,父亲很高兴,就答应了。正当他准备在新的工作中再显身手的时候,一向身体健壮,从没进过医院的他却突然病倒了,并且病得很重,这一病,就再也没有起来。父亲尽管心里明白,但他自始至终未问过我他的病情,总是由着我们安排他的治疗。只是在他身体衰竭生命即将走向尽头时,才用虚弱的声音叫着我的小名问了我一句:“这就不行了么?”…… 我永远忘不了,刚强一生的父亲,临终前对于生命的渴望!

    父亲走了,带着一生的疲惫;父亲走了,带着心中的遗憾;父亲走了,带着无限的惆怅!

    父亲去世已经二十多年了,这二十多年里,国家和家庭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可以告慰父亲的是,他勤俭持家供养我们兄妹三人上了大学,如今,都已经自立。两个妹妹都是高级职称的医生,大医院的业务骨干;三个孙女、外甥女也都进了重点大学或正在中学读书,学习很好;我们经常回去看望老母亲。父亲去世二十多年了,二十多年里,每当我在人生路上遇到坎坷,每当我取得了一点进步,每当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日子……我总会 在心里默默地想起父亲。我深深体会到,父亲之对于儿子,是何等重要!

    可是我却过早地永远地失去了你,父亲!  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5年5月22